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 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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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只是不坦露自己的遭遇,就沒辦法說出來。不知道祖母她這一把年紀了,還承受得住不?

“阿婉?”唐家祖母見她還是一臉神游天外,皺起了眉頭。

在她印象之中,這孫女的規矩一直學得很好,連請安的動作都像是量出來似的,從沒出過錯。今天這是怎麽了?

莫非今日之事,還真是不小心?

她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。

這個時候,唐婉卻是定了定神,打定了主意。

“祖母……阿婉這話說出來,可能有些駭人聽聞。”

唐家祖母心內瞬間浮現出種種不好的猜想,道:“說罷,你祖母我還承受得住。”

唐婉便將自己身上的種種神異之事一一道來。

唐家祖母的眼睛也一點一點瞪大。

“你說,你過世後,在人世間飄了幾百年?”唐家祖母的聲音裏帶著些飄忽。

“是。”唐婉猶豫了一會兒,便將南宋的滅亡、元朝的建立與消亡、明朝的建立都一一道來。

事實上,這才是她真正想提的,那段日子,她旁觀著自己的親人被奴役,雖是隔了很多代,仍舊是痛心。

也就是在那個時候,她是慶幸自己沒有子嗣的。

唐婉將這些說出來,也不是想扭轉大勢,她沒那個本事,也不覺得自己做得到。

事實上,朝中未嘗沒有高瞻遠矚之人,只是,他們都被壓著不能出頭。

她這點見識,也不算什麽。

唐婉不過是想讓家人給後人留下口信,讓他們去別的地方避難,能夠不過得那麽的……悲慘。

唐婉至今不敢去觸碰記憶裏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。

只是旁觀,也足夠痛楚。

“你說的這些,祖母記住了,之後就去找人查證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幹澀,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。

“祖母。”唐婉疑心自己刺激到了她,安慰道,“說不定真的只是阿婉發癲了,待過一段時間,看發生的事情是否吻合再說。”

“你說得有理。”

話雖這麽說,唐家祖母心裏已經信了大半。

一個人,就算突然變得靈光,她的見解也不可能帶出她的經歷所沒有接觸的東西。

唐家祖母是了解自己孫女的,她自幼就聰敏好學,知禮懂進退。但學的,是詩詞歌賦;知的,是為人處世之禮。

是斷斷不可能憑空推出朝代更替、盛衰興亡的。

至於鬼上身這個說法,她也不信。

唐婉是她的孫女,她與之接觸雖然不多,但她是什麽樣的人,她是知道的。

“你也放寬心,再怎麽,還有那麽多年,我們這一輩、下一輩、下下輩都是看不見的。”唐家祖母也開始寬慰唐婉了。

至於今天相親失禮的事,早已被兩人丟去了旮旯角。

但這兩人忽視了這件事,不代表其他人會如此。

這兩天,唐家娘子相親宴失禮的事早已傳到了越州山陰所有高門大戶的耳中。

一時間,原本門檻快被媒人踩平的唐家變得冷冷清清。

唐母氣得手絹都撕爛了幾條。

這件事倒不是陸家傳出去的,陸母雖不喜唐婉,卻也不想和唐家交惡。

只是,這唐家和陸家都是越州山陰數得上的人家,他們要結親,自然是引人註目的。如今親事半途做了廢,還是在相親這一環,難免讓人懷疑這唐家娘子有什麽不妥之處,爭相打探。

不過,唐婉倒是一點都不急。

自從她祖父仙逝後,在她家最有話語權的便是她祖母了,如今祖母已經知道了她的事情,自然不會逼她嫁人。

轉眼便過了幾個月。

這幾個月裏,唐婉一直待在祖母的院子,在她祖母拄著拐杖進來的時候,她正逗著祖母屋裏養的大黃貓。

“大黃啊大黃,你為什麽不抓老鼠?”

唐婉一邊給它順著毛,一邊在嘴裏念念有詞。

幾月以來,唐婉這副小兒女情態著實難得一見,見此,唐家祖母心裏不免浮上一絲絲欣慰之意。

唐婉見到祖母來了,連忙將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。

唐家祖母臉上便露出了一點笑意,只是很快,這點笑意又被憂愁取代。

“今年七月裏,岳將軍郾城大捷,如今,這消息已經傳到了各地。”

“嗯,是喜事。”話雖這麽說,唐婉面目卻籠上一層哀色,她祖母也不見歡顏。

因為,早在幾個月前,唐婉便告訴了她祖母了這件事。

這件事的發生,驗證了唐婉所說之事的可靠性。

而且,之後,便是宋高宗頒下十二道金牌令岳飛班師回朝。

再過兩年,他便會以“莫須有”的罪名被殺害。

他的長子岳雲和部下張憲也會一同赴死。

一代英雄,卻落到了這般田地。

瞬間,這屋裏的剛剛還輕松的氣氛就變得沈重起來。

半晌,唐家祖母喃喃道:“這……也是沒法子的事。”

唐家一家讀書人,對這件事真沒辦法插手。

再者,若是插上手了,唐氏一族,離覆滅也就不遠了。

唐婉也清楚,且她告訴祖母這件事,也不是為了找個人陪她一起感傷的。

她輕聲道:“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,不如現在想一想為家族計長遠,該怎麽做。南宋覆滅,還有百餘年。”

唐家祖母臉上露出震驚之色:“你是說?”

“戰亂之中,難免會……”唐婉之前也沒和祖母說過百餘年後唐家的事情。

只是,這個結,是避不開的。

其實,更淒慘的日子,不是在戰亂之時,而是戰亂之後。

唐婉看了看祖母的神色,不忍心說。

唐家祖母長嘆一聲,用有些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,緩緩道:“我早該明白的,只是一直、一直讓自己不去想……”

“祖母。”唐婉趕忙上前,輕聲道,“家族盛衰是常事,不過咋們既然知道了,就要想法子規避這些災禍。”

“如何規避?”

唐家祖母擡眼,直直地望向她。

☆、驚鴻照影(三)

唐婉正色,道:“在飄蕩的四百年裏,我到過一個地方,氣候宜人,易守難——”

話還沒有說完,就被唐家祖母打斷了:“阿婉是要我們舉家搬遷?這……恐怕辦不到。”

時人安土重遷,唐家祖母也要考慮族人的看法。

況且,她一把年紀了,不願意離開故土。

唐婉苦笑一聲,道:“您誤會了,我的意思是,可以給後人留下一點消息,好歹百餘年後,也有個避難的地方。”

她又如何舍得啊,這是她的故土。

“嗯——”唐家祖母沈吟了很久,道:“咋們且做兩手準備。”

“現在就安排一些奴仆和遠房族人去你說的地方,先行安置,另外——”

她重重地杵了一下拐杖,瞪眼道,“既然知道了這事,咋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宋覆亡,且盡心竭力,看這百餘年中是否有轉機罷。”

唐家祖母心中帶著幾分蒼涼。

這後一種安排說起來簡單,可前路卻不知道有多艱難。

那岳將軍,不是也有一番愛國情懷,身兼無敵神勇嗎?

最後的下場卻是那般慘淡。

這樣的人都做不到的事,她們就算知道即將發生的事,也只能勉力一試了。

“那……咋們要怎麽做?”

原先,唐婉想的是給唐家後人留下遺訓,遺訓裏面說清要發生的事情,並附上地圖。

可祖母既然下了決定,要為大宋盡些心力,這件事,便不能這般處理了。

唐家祖母雙目微闔,緩緩道:“過幾日,咋們把部分族人召集起來,說一說這事。阿婉,你將記憶裏的事情都默下來,到時候,就說這些事情是老身被仙人托夢所知的罷。”

唐婉瞪大了眼睛:“祖母?”

她祖母只是擺擺手,目光溫和,道:“這件事,發生在我身上比你身上好。”

唐婉默然,她知道祖母說的是對的。

想想,若真的有托夢之事,唐家老祖宗也不會將此事托付給一個未及笄的少女。

且她祖母德高望重,更能取信於人。

三日後,唐氏一族有些話語權的人物都被召集了起來。

唐家祖母將托夢之事緩緩道來。

族人面面相覷,都不怎麽相信。這老太太莫不是病了?

唐家祖母神色悲涼,將不久之後會發生的事情緩緩道了出來。

“如無意外,不久之後皇帝便會下十二道金牌令岳將軍退兵,之後,他被秦檜等人誣陷,被捕入獄……”

還沒說完,一個小輩“噌”地站了起來。

他字仲先,書讀得極好,被長輩寄以厚望,故而雖然輩分小,也參與了這次家族大會。

仲先最是崇拜岳將軍,此時臉色漲紅,眥目道:“這怎麽可能?”

“可這是真要發生的。”唐家祖母嘆了口氣,“我原也不信,可郾城大捷之事也確實發生了。”

“我、我要去告訴岳將軍!”

唐家祖母神色冷了下來:“可你又如何取信於他?祖母在夢裏知道的事情也不算多,只有一些大事。你空口告訴他他將要陷入那般境地,他如何會信?”

一個年長些的族人也接茬道:“是啊,而且仲先你又如何能見到岳將軍?且……這件事真假還未證實。”

歸根結底,族人們也害怕這小子一時意氣,拖累了整個家族。

坐在屏風後的唐婉嘆了一口氣。

在唐婉身旁站定的阿夏也嘆了一口氣,她怎麽也沒想到,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。

說好的簡單任務呢?

怎麽又扯到國仇家恨上了?

其實說到底,還是那記錄司的藍衣小哥的鍋,經歷了四百餘年,知道得越多,牽絆就越多。

若是像阿夏最開始那樣設定四年的話,人物更可能困於前世恩怨。

時間設置的長短,各有利弊。

此時,大廳也陷入了安靜只是之中。

那仲先耷拉著腦袋,不知道在想些什麽,而其餘族人,還在消化著這件事。

這時候,族中一個頗有見識的中年人起身了,他捋著胡須,道:“老太太夢中之事,按照現在的事態,極有可能發生。”

他平時也和一些朋友談論時事,對那岳將軍的情形,並不樂觀。

朝廷大多數人主張議和,皇帝也搖擺不定,且那秦檜一向得到皇帝信任……

只是宋朝最後亡於蒙古人手上讓他覺得不可思議。

但仔細想想,又不是沒有可能。

那中年人說的那句話好似給一鍋熱油裏面加入了一滴水一般,讓著廳裏瞬間炸開了鍋。

“是真的嗎?”

“那可怎麽辦?”

“咋們難道要讓後人被那蒙古人奴役?”

“可還有什麽辦法?”

這個時候,那中年人輕咳了兩聲,廳裏瞬間安靜下來,大家夥都直直地望向他。

那人卻是轉向了唐家祖母,問:“老太太可有什麽法子?祖宗還說了什麽沒有?”

“有。”唐家祖母面不改色,將自己想出的主意都安在了那未曾謀面的祖宗頭上,“有兩個法子,可以同時進行。一來,老祖宗告訴了我一個地方,氣候宜人,土地肥沃,易守難攻,我們可以先派一些遠房族人和奴仆去那裏,再給後人們留下口信。好歹給家族留下傳承。”

“二來,便是就咋們知道的這些事情,搏一搏,看能否扭轉乾坤。”

廳裏再次陷入了沈默。

半晌,還是那個中年人開了口,道:“可。”

這個時候,之前安靜了一陣子的仲先也開了口,面帶期盼:“既然如此,我們能不能想些法子救救岳將軍?”

“這……恐怕辦不到。”

唐家祖母苦笑,這些日子裏,她也想過這個問題。

可時間太短,唐家地位太低,這,是個死結。

這次的家族會議就這般結束了,大家的日子還是照常過,只是暗地裏的準備已經開始了。

表面上風平浪靜,背地裏緊鑼密鼓。

一方面,唐家派出了一部分奴仆和族人,去了唐婉說的那個地方。

另一方面,他們對子弟的教導也不僅限於詩詞歌賦。兵法、武術、馬術都開始教,且並不是為了好看充數的的那種教法。

山陰本地的高門大戶知道了這件事後,都嘖嘖稱奇。

他們之中有的人家認為這其中定有貓膩,便也開始學著唐家這般教導子弟;有的人家則對此不屑一顧,認為唐氏一族是自甘墮落。

不過,唐氏族內倒是發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情。

那個叫仲先的小子,趁著家人不註意,偷偷地跑了出去。

至於去了哪裏,唐家人都心知肚明,也只得瞞著,一邊找人一邊對外宣稱他出門游學去了。

不過,這一切好像和唐婉並沒有什麽關系。

她依舊是那個待嫁的少女,身處閨閣,每日繡花讀書,日子過得波瀾不驚。

唐母依舊操心著唐婉的婚事,只是唐家祖母發了話,這婚事交給她來定,唐母便也暫且放下了心。

別的不提,唐家祖母找的婚事絕對比她自己給女兒尋摸的靠譜。

近日裏,唐婉心裏有些不安。

無他,她前世丈夫趙士程游學期滿,快要回來了。

唐家祖母已經開始和趙家接觸了。

雙方都有這個意願,心照不宣。

只是……前世裏自己便是一場風寒送了命,惹得他傷心且終生不覆娶,竟然連個子嗣也沒留下。

今生若再如此……

是的,她才沒有和過什麽釵頭鳳,也不是因為那陸務觀傷心而死的。

那墻上之詞,是後世的好事之人加上的。

文人啊,總是這樣,非要將一些不那麽浪漫的事想象成風花雪月。好像這樣才能顯出他們的才情一般。

唐婉將自己對於早逝的顧慮告訴了祖母,不想,卻惹來一頓好罵,只得抱著大黃灰溜溜地回了房。

罷了,她也不願意嫁給其他人。

若是……再如此,一定要留下遺言讓他續娶才是。

唐婉咬了咬牙。

在唐婉的婚事還沒有什麽眉目的時候,陸家已經傳出了喜事。

不過,新婦並不是陸務觀前世續娶的妻子王氏,而是另一家高門的女兒。

唐婉也見過她,是個溫柔秀氣的姑娘,很有些才氣。

想想也就明白,那最符合陸母心意的王氏姑娘,現在還未到議婚的年紀呢。

唐婉心裏也沒有太大的感觸。

早在前世陸務觀另娶不久,她對他就絕了心思。在沈園相遇,命人送去酒菜也只是禮節。

她萬萬沒想到的是,對方吃了她命人送去的酒菜,會在墻上提上那麽一首詞,惹得後人浮想聯翩,編出多個版本的故事來。

若是早知道這事,她一定不會那麽多事。

還有那兩首悼亡詩……

詩才好了不起啊。

她才不想那陸務觀懷念她呢,想起對方兒女繞膝、子孫滿堂之時,還要念兩首詩感懷一下前妻,她就覺得郁悶。

唐婉一點也不想用這種方式留名青史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作者……盡量蝴蝶一下

☆、驚鴻照影(四)

拋開那陸務觀的事不提,不久之後,唐婉就見到了她前世的夫婿,趙士程。

那天風清日朗,萬裏無雲。

唐婉陪她母親去寺廟上香,在寺廟門口,見到了同樣陪母親上香的趙士程。

兩家關系素來不錯,既然碰上了,總要打個招呼說說話。

唐婉母親和趙士程說話的同時,兩人就在一旁站著。

猛地見到這麽多年沒見的丈夫,唐婉覺得自己有些緊張,手心微微冒出些汗珠來。

他還處在意氣風發的青年時代,不是後來和她成親時那個溫柔包容的樣子,也不是在她死後頹然消瘦的樣子。

他們都還在最好的時光。

那趙士程卻是面不斜視,不肯多看唐婉一眼,只是微紅的耳根洩露了他的心思。

他知道趙氏和唐氏在議親,如無意外,將要嫁給自己的便是唐婉。

他本不願這麽早成親的,不過……他又用餘光偷偷瞧了瞧唐婉,如果是她,應當是不錯的。

他小時候也是見過唐婉的,只是不想,那個白白凈凈、進退有禮的小姑娘已經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。

這麽想著,他的耳根又紅了一層。

阿夏在一旁看著,不知怎麽的,就覺得空氣有些發熱。

畢竟是在寺廟口,唐母和趙母也不好多說話。

臨別時,趙母特意誇了誇唐婉。

她是個很和氣的人,上一世,她們也相處得很好。

唐婉笑著道了謝。

雙方就此道別,各自上了馬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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